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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2年的账本(节选)

时间:2021-09-30 来源网站:榴莲财经网

1972年的账本(节选)

东莞时报插图 王萌  黑狗终于回家了。

宏福老爹得到这个消息时,一时想不起是谁,没啥反应。世清用蒲扇拍着自个的脑袋,提醒父亲:就是村口那个黑狗,那个儿时常跟我玩的黑狗啊!宏福老爹这才恍然大悟,露出一脸的惊讶,他……他回来了?他还活着?

他比你大两岁,该四十好几了……宏福老爹似陷入往事,喃喃自语。

那时,年青的宏福老爹是村里的大队长。那是抓革命促生产的时代。宏福大队长家有一台手摇电话机,公社许多的指示都是从这台电话机里传出来的。宏福大队长说抓谁就抓谁,想批斗谁就批斗谁。宏福大队长的每句话都是命令。但那天晚上,有一个少年没有听宏福大队长的命令。

那晚,少年摸黑进了宏福大队长的房间。他用左手下猛力箍紧宏福大队长的下巴,右手攥着把菜刀横在他的脖子上,恶狠狠地说,帮我开个外出证明书!要是你不开外出证明书,我就先割了你的喉咙,再割我的。

别、别……别这样,我开,我开!宏福大队长失去了昔日的威严,连声应道。

拿到介绍信后,少年的眼里贮满了泪水。少年狠下心,一拳打在宏福大队长的后脑。大队长头一歪,昏了过去……

从此,少年便在小村消失了。

这少年,就是黑狗。

黑狗有一个姐姐,叫白莲。还有一个弟弟,叫黄狗。

弟弟黄狗还健在,住在村尾。姐姐白莲已死了30多年了。

白莲长得很漂亮。虽然漂亮,却没人敢娶她。谁让她是恶霸地主康健的孙女?

没人敢娶白莲,但有不少人垂涎白莲的美色。民兵连长康百祥是其中之一。

那是白莲父亲死后两个月的一天傍晚,世清去队里的牛栏长廊放牛时,碰见白莲被康连长按在枯草堆里,拼命挣扎。世清觉得白莲可怜。队里那些挑粪便,打柴等重活累活都归她去干。还经常派她干男人的活,如犁田耙地、修水库、建房子、扛树……有好几次,白莲被累倒在地。

后来,白莲就死了。死于1972年深秋的一个傍晚,与他父亲康烈相差八个多月。

白莲也是自杀死的。是喝下兑了六六粉的一大碗水后死的。那天,世清与黑狗在一块放牛。白莲就出现了,她背上背了一个打六六粉的喷雾器。她刚从稻田里打完药回来,脸色虽然有点憔悴,但仍透着一股青春的美丽。白莲对黑狗说,黑狗,你先回家,姐有事要跟你讲。

半个多小时后,黑狗回来了。黑狗问世清,要是亲人把很重要的东西给你保存,你会高兴吗?世清说,我不知道,我的亲人从来没有给过我重要的东西,更别说要我保存了。黑狗叹了口长气,便看那头老水牛吃草。

不久,队里出工的人都从田野回来了。宏福大队长见儿子世清与黑狗在一块放牛,便骂世清:说多少遍了,要你不要跟贼崽仔玩,哪天你学坏了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

黑狗听了宏福大队长的话,脸色铁青,嘴里大声喊,我们不是贼,那些东西我们会退还的。

正说着,不远处有人在喊,黑狗,你姐喝农药了,快回去救你姐。

黑狗赶到家时,白莲已断气了。

黑狗进村时,没有人认出他。

黑狗不声不响地走过古枫树,来到三十年前的土砖屋前站着。土砖屋早就倒塌了,只剩下齐人高的四堵墙,那些残砖断瓦长满了绿苔,隐在青藤野草里。

黑狗打娘肚里出来,便住在眼前的土屋里。黑狗家在村里应该有三处房屋。第一处是祖屋。第二处是眼前的土屋。祖屋充公后,全家被赶出来了。父亲康烈在村口的庵堂里住了好几个月,他白天挨完批斗,晚上摸黑在村口打土砖坯,才盖了这间土砖屋。至于第三处房屋,是村尾的那处了。

弟弟黄狗要是还在的话,应该是住在村尾。黑狗这样想的时候,有人发觉他这位不速之客了。

黑狗提着一个旅行包站在村口时,世清以为是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。后来,看到这人在村前那座废弃的屋子默默地站了十几分钟时,觉得来人有问题了。

世清走近黑狗,问:你找谁?

黑狗局促地说,我、我回家……

世清狐疑地盯着黑狗再问,你家是?……

黑狗也看着世清。看着看着,双方都看出对方年少的影子。好一会儿,两人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。

世清抱着黑狗,说,黑狗,怎么会是你?

黑狗的眼里已是一片潮红。

世清高兴地牵着黑狗的手往村尾的黄狗家走去。

三十多年前的茅棚屋,已变成了由一半红砖一半土砖垒成的砖屋了。门口有一只母鹅领着一群小鹅在吃几片青菜叶。世清与黑狗走过鹅群时,母鹅以为来人要袭击鹅崽,伸着脖子对着世清和黑狗嘶声叫着,展现出一种警戒。

一个男人出了屋门,赶紧喝斥母鹅。世清退后躲着,嘴里冲男人大声说,黄狗,你快看看,这是谁来了?

黄狗在生人面前显得拘谨,很难为情地快速扫了黑狗一眼后,就低了头,嘿嘿地傻笑着。

三十多年来,黄狗一直生活在阴影里。村里人都鄙视他贼崽仔身份,他在村里没有任何地位,就像一个软柿子,人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。久而久之,黄狗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。黄狗与母亲相依为命。黄狗20岁时,母亲突然死了。再过了几年,上面来了政策,要为一些冤假错案平反,那处祖屋,上头准备退还或补偿给黄狗。受尽苦难的黄狗哪里敢要这房子? 30岁时,黄狗终于娶了个老婆。老婆是二十里外牛家岭的一个哑巴女人。两年后,才为黄狗生了个儿子。

黑狗的眼里已贮满了泪水,脱口而出喊了声:弟弟!

黄狗听了,像触电了一样,愣在了那里。黄狗盯着黑狗使劲看,嘴唇动了动,右手不由自主地去摸后脑勺,一双眼虽飘浮浑浊,到底还是认出黑狗来了。黄狗惊呼一声“我的天”,两步冲向黑狗,一把将黑狗的胳膊拽住,颤颤地说道,哥,你怎么才回?

兄弟俩紧紧相拥而泣。

黑狗打娘肚子里出来就觉得饿。黑狗一家人天天在与饥饿做斗争。准确地讲,应当是整个村民都在与饥饿做斗争,只是由于黑狗家成分不好,比村里人更没东西吃,更加饥饿,斗争更加艰巨。

好在父亲在深更半夜会弄些东西回来吃,比如南瓜、冬瓜、红薯、土豆等,有天晚上,父亲居然像变戏法一样,从一个背蒌里拿出一头被掐死了的小猪崽。记忆里,那顿猪崽肉吃得最香了。但村里经常有人在咒骂偷瓜果的人会天诛地灭,不得好死。

后来,父亲还是死了,父亲是自杀于1972年初春的一个早晨。

先是合作社的人来家里搜查,没搜出什么东西。后来,又把父亲带走了,关了三天三夜才放回来。父亲一下子老了,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要害。父亲把姐姐白莲单独叫进睡房,掏出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笔记本,封面上写有毛主席语录: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。父亲说,这个账本,记了我偷了别人的东西,你要保存好,日后要是能过上好日子,你一定要还清这些账,那些被偷的人家救了我们一口气,才让我们一家捱到了今日。这些话,是姐姐复述给黑狗听的。姐姐还说,父亲把这个账本给她后的第二天,就割喉咙死了。黑狗记得,姐姐也是把这个账本给了他后,就死了。

黑狗离开小村时,身上只带了两件东西,一件是那份外出证明书,另一件就是那本红塑料封面账本。三十多年来,黑狗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。直到现在,仍然孑然一身。在流浪的路上,黑狗一直惦念着那个破碎的家,心里一直装着姐姐临死前交代的那件事。攒够还账的钱后,黑狗终于回家了。